大王（左一），倪皓洋（左二），郭亮（左三）与阿本（右一）合影。 （受访者供图/图）
“别看屎壳郎整天滚屎球，你们可知道在古埃及人的眼中，它是太阳神的原型吗？”
在课间演讲中，六年级小学生倪皓洋向同学们介绍这种昆虫。他科普道，古代的埃及人不明白太阳东升西落的原理，看到地上有个小虫在推和太阳一样圆滚滚的东西，就联想到天上也有小虫在推着太阳前进。于是，他们把屎壳郎称作圣甲虫，并封为太阳神。
说到这里，教室里响起此起彼伏的笑声。
倪皓洋是一名昆虫爱好者，说起虫子会眉飞色舞，在这一领域有着与年龄“不太相符”的知识与口才。他的昆虫分享不局限于学校。2020年由于疫情隔离在家，倪皓洋的妈妈叶云美开始用镜头记录儿子沉迷昆虫的日常，并把视频传到网络上，账号名为“好样说虫子”。
演讲和视频内容都来自倪皓洋脑中的库存，叶云美不担心断更。据她介绍，平时周末上山野采，倪皓洋看到虫子就能开说，上一次山能积累大约二十条视频素材：“视频里就是他的真实状态——看到虫子眼里有光。”
除了一些平日罕见、大多数人不认识的昆虫，倪皓洋还在视频里为蟑螂发过声。视频中，戴着黑边眼镜的倪皓洋看着镜头，一本正经地说：“其实蟑螂并不脏，在野外是吃枯枝落叶的大自然分解者。”继续往下介绍，说到还有蟑螂被当成宠物的时候，倪皓洋露出了灿烂的笑容，说自己很想养一只。
坚持发了半年左右的视频后，有一条内容火了，很多人留言称赞叶云美教育孩子的方式，希望自己也能做这样的父母。还有人表示自己本来不想生小孩，看完倪皓洋的视频之后觉得“可以生一个”。
两年来，倪皓洋的粉丝数超过了50万，在不经意中通过网络实现了“出名要趁早”。
根据中国互联网络信息中心发布的《第49次中国互联网络发展状况统计报告》，截至2021年12月，全国未成年网民达1.83亿，互联网普及率为94.9%。这批互联网原住民从小习惯网络的存在，也擅长从中学习，还出现了一些像倪皓洋这样分享所学的孩子。他们的兴趣从奥数到编程，从昆虫到跑车，为全国9.75亿的网络视频（含短视频）用户带来不一样的景观。
倪皓洋与爸爸妈妈。 （受访者供图/图）
网络“启蒙”
在同学的眼里，倪皓洋是一个十足的“怪人”，曾经有人在背后说他“是不是疯了，怎么整天玩虫子”。“整天玩虫子”的概括，包括他在口袋里装虫子去学校、从学校抓到虫子拿回家养。上体育课时，倪皓洋经常是跑一圈步手里就多了一只飞蛾，然后拿着飞蛾做广播体操。
四年级时，教室里出现一只蜘蛛，不少人见了惊慌失措。倪皓洋认出是白额高脚蛛，一种大型室内蜘蛛，也是家居蟑螂的主要天敌。倪皓洋很兴奋，随即在书包里找笔盒，想把它装回去养。“笔盒放太深了没找到。在我回头的时候，它就被大扫把拍死了。差一点得到。”回忆这次偶遇时，倪皓洋的语调有了轻微的提高，似乎还在懊恼没能救下那只白额高脚蛛。
还不会走路时，倪皓洋就已经表现出这种“怪”。喂饭时，坐着的竹椅子里跑出一只蟑螂，头上两根须在不停地晃。大人们见了都有些烦躁，而倪皓洋则被蟑螂逗笑，指着说“小胡须”。再后来每次吃饭，倪皓洋都会先找找有没有“小胡须”。这是叶云美第一次发现蟑螂也能有这么好听的名字。
《动物世界》和网络是倪皓洋的昆虫启蒙。平时在公园里散步看到纪录片里出现过的虫子时，哪怕是别人觉得恶心的，倪皓洋都会趴下来近距离观看；手机电脑对于倪皓洋最大的吸引力不在游戏，而在于获得虫子资料。原本不喜欢虫子的叶云美给倪皓洋买了不少科普书籍和标本。倪皓洋发现书里和网络百科上有很多“图片一样，信息不吻合”的情况。这时候，这位昆虫狂热粉会在网上寻找饲养相应虫子的人，看养的人怎么叫它，“经过三次对比，得出最大可能的学名”。
五年级，倪皓洋在同学的推荐下接触了某视频网站，第一次发现还有讲虫子的视频。在这些视频里，他发现了科普书里的更多疏漏，也学到了更多知识。
教学视频归属于知识区，这个分区里的博主的专精领域五花八门，年龄跨度也很大。一年级小学生冯昱博便在这里发现了与自己年龄相差无几的小学生Vita君。
Vita君原名周弋岚，在2019年8月发布了第一条编程教学视频，当时他刚结束一年级的学习。视频的内容是编程学习软件Swift Playgrounds，使用者通过游戏的方式拼凑出语句，而不是纯手打代码，评论区充满了“这算不算编程”的讨论。
顶着网友们的质疑，8岁的周弋岚继续做视频，后续还发表了密码学科普以及编程语言C++的系列，到如今已有25万多粉丝，有大学生表示自己看他的视频“补基础知识”，连苹果公司CEO库克也注意到了周弋岚，不但在微博中祝他生日快乐，还在采访中提到了他。
被不少人视作“天才儿童”的周弋岚成为了冯昱博的偶像。如今上一年级的冯昱博也成为一名网络博主，讲解奥数和编程。冯昱博的妈妈“凉茶”告诉南方周末，自己家和周弋岚家的情况类似，都支持孩子接触互联网，孩子的父亲都从事过和编程相关的工作，孩子在这方面也都有一定的天赋。
冯昱博上幼儿园时就能够进行一百以内加减法的口算。在超市里买巧克力时，他会把不同品牌的巧克力放在一起，计算出每一克的单价，以此挑出最划算的。冯昱博现在读小学一年级，但是已经在网络上自学到了五年级的数学水准。“我上次看到你在iPad上看初中的数学课，是不是？”采访过程中，听到妈妈提问的冯昱博跑到一边，用窗帘把自己遮了起来，“凉茶”笑道，“第一次看见你害羞。”
在户外抓虫子的倪皓洋。 （受访者供图/图）
授课之路
倪皓洋是个自带“社交牛逼症”的孩子，在路上遇到陌生人也能很轻松地聊到一块儿。某次倪皓洋全家出去钓鱼，一个下午所有的收获都来自倪皓洋与隔壁老爷爷的唠嗑——因为聊得开心，人家直接送了倪皓洋两条鱼。平时出游，倪皓洋总能就着看到的昆虫侃侃而谈。叶云美尝试用镜头记录，而倪皓洋毫不怯场。
采访中，倪皓洋多次提及昆虫知识，还向南方周末展示了自己在养的金钱活门蛛：“因为它的屁股长得像小印章一样，有人叫它‘蛛元璋’。而且上面的花纹很像奥利奥，所以有一个段子说‘每生产一块奥利奥，就有两只金钱活门蛛丧命’。”
对于冯昱博来说，面对镜头同样不是难事，但是准确表达却不容易。“凉茶”最初让冯昱博录视频，就是为了锻炼他的表达能力：“如果视频没有火，就说明他讲题的方式还存在问题，这样也能够得到更直接的反馈。”
一次录制编程课时，冯昱博把“三种情况下”说成了“三种条件下”。“凉茶”纠正了他，并告诉他“条件”是在不同“情况”下后续触发出来的：“语言表达上一个细微的差距，在整体呈现上会造成很大的不同。”但是第二次、第三次录制的时候，冯昱博还是顺口说出了“三种条件下”，只能一遍一遍cut掉重拍。
不知拍到第几次，还是说错的冯昱博哭了出来，不知道“为什么这么简单的事自己都做不到”。擦干眼泪，冯昱博又看向镜头。最后成功拍完时，冯昱博问“凉茶”：“妈妈你看我今天是不是进步可大了。”
聊到曾经的困难，冯昱博说：“其实这个世界上没有像天才一样的小朋友，可以一次性就过，我都是慢慢练，练好了再拍。”
对于活泼好动的冯昱博来说，静下来一遍遍重复讲解同一道题并不容易。最难熬的时候，他也和“凉茶”说过想放弃。“凉茶”告诉他：“如果你想好了，真的要放弃，我现在就把账号注销，以后就不做了。”片刻之后，冯昱博又说：“我不想放弃，我还是很爱学习的。”
录视频到现在，冯昱博对自己的授课能力有了信心。在学校里，课间找他问题目的同学也越来越多了。有时冯昱博还会自己出一些稀奇古怪的难题去考同学，甚至去考数学老师：“如果你不会，我给你说下思路。”
穿着睡衣讲解盈亏问题的冯昱博。 （受访者供图/图）
“出名”之后
在平台上发布视频不久后，倪皓洋在班上做了几次昆虫主题演讲，演讲中会播放“好样说虫子”账号内的视频，并且设计了有奖问答环节，答对的人能获得昆虫标本。从这个时候开始，同学们认识了不一样的倪皓洋。“大家看我的眼神不会那么奇怪了，也开始有和我一起玩虫子的朋友。”倪皓洋告诉南方周末。
倪皓洋和他制作的标本。 （受访者供图/图）
倪皓洋当时的同桌原本很怕虫，因为倪皓洋开始接触虫子，到后来还会跟倪皓洋一起去“夜探”（即晚上找虫子）。隔壁班的“虫友”下课时会堵到教室门口问倪皓洋“视频里的虫子能不能给我看一下”，这些同学，包括图书馆的老师都是倪皓洋账号的粉丝，他们会时不时催更倪皓洋的视频。
做了一段时间视频后，倪皓洋在公园里说虫子时会被路人认出来，他也通过各种渠道认识了一些更专业的老师，包括“虫林野趣的大王”（刘鹏宇），经常在视频里出现的郭亮和阿本，还有出过很多书的黄嘉龙。这些老师大多都拥有以自己名字命名的昆虫。
“大王”小时候和倪皓洋一样热爱昆虫，但因为父母不支持而留下了不少遗憾。两人一见如故，“大王”让倪皓洋挑一只自己喜欢的中国大锹带回去。见倪皓洋拿着两只大锹犹豫不决，“大王”笑着说：“只有孩子才做选择，大人都想要。你手上的两只都送给你。”
相识之后，“大王”经常会给倪皓洋送一些品相好的稀有昆虫，并且教倪皓洋制作标本。标本是研究和鉴定的必要依据，要做出能够展示昆虫生前姿态、栩栩如生的标本是非常不容易。现在几乎每个周末，倪皓洋都会去找“大王”学做半天标本。
“‘大王’虽然年纪比皓洋大很多，但讲起虫子还像孩子一样眼里带光。他和皓洋两个人头碰头在一起聊虫子时，就像是两个同年龄的好朋友一样。”叶云美告诉南方周末。
作为账号主管者，两位妈妈每天都会收到很多的评论与私信，两人在是否让孩子接触评论这件事上采取了不同的做法。“凉茶”会把收到的评论都告诉冯昱博，让他明白什么样的讲法能让别人更好地听懂，还会分析每条评论出现的原因。
对于夸赞冯昱博“天才神童”的评论，“凉茶”的分析是冯昱博背后付出的努力多，并且坚持得久，所以能被更多人看到。对于“伤仲永”的评论，“凉茶”会先告诉冯昱博，仲永是一个小时候很聪明的人，后来因为父亲不让他学习，被父亲当作赚钱工具而沦落成为一个平庸的人。说到这，冯昱博自己会说“妈妈并没有让我去赚钱”，“自己会一直努力学习”。在这个过程中，冯昱博自然而然地明白了，有些评论并不一定靠谱。
通过接触各种评论，“凉茶”还希望让冯昱博理解“这个世界不但有喜欢、支持你的人，还有无端恶意揣测你的人”。和丈夫创业起家的“凉茶”曾经遇到过很多一言不合就开骂、语言十分粗俗激烈的人。最初无所适从的她，渐渐学会了冷静面对，一笑而过。在看到有人受不了网络暴力言论而轻生的新闻后，“凉茶”更坚定了自己给孩子分享评论的做法。
冯昱博和Swift Playground。 （受访者供图/图）
在叶云美看来，倪皓洋现阶段最重要的是学习，过早接触网络上繁杂的信息，不论是夸赞还是批评，都有一定的负面影响。目前倪皓洋连自己有多少粉丝都不清楚，平时接触到的只有一些真心实意的粉丝回应。
曾经有一个常年航海的粉丝，看到倪皓洋的视频后，意识到自己在海上可以养一只昆虫来排遣孤寂。但是船上条件比较艰苦，这个粉丝不是很确定能养什么样的昆虫，于是向倪皓洋提问。倪皓洋和叶云美帮他问了不少老师，最后根据他航行路线经纬度的气候条件给他提出了建议，让他找到了能陪伴自己的小生灵。
看到倪皓洋为蟑螂辩解的视频后，很多人都给账号留言，说很感谢这个视频，让他们知道“蟑螂不是和拖鞋挂钩的”，而是可以与自己友好相处的朋友。不少人看过倪皓洋的视频以后，再看到昆虫的第一反应从“打”变成了“观察”，并从中得到了乐趣。
倪皓洋表示自己最近的梦想是去抓一只最大的蟑螂——有小半个手掌那么大，胸上有非常奇怪的黑色花纹，但是很可爱，正面看脸和眼睛都小小的，就身子大。
南方周末特约撰稿 陆宇婷 南方周末实习生 王卓颖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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